第一百零四章 不归途(1/1)

赵毅在十日后下葬,十陵镇的传统中,白发人送黑发人被视为不孝,外加赵毅是自尽,即便赵家在十陵镇算是大家,葬礼也并不盛大,却让这正月里的一个年过得沉默起来。

这一个年过去,张至深便是二十四岁,所有人都这般认为,久了,有时连自家亲娘也会以为他是真的那么般大了,不过是出生后据说有高人为他算过一命,道此儿生来便带了一段不了缘劫,怕是难养,若是想让他平安长大,可虚长五岁,或许可避过此缘劫。

时日一久,似乎连自己也以为真当是多长了那五个年头,虚长的岁月总是容易忘却,如今,又是一个年头过去,无父母无亲友,只有一个南箓。

张文宇自醒来后看妙手回春的眼神都是死的,他让他滚,可那人就是以十足的强势守在他身边,他说,赵毅死了,你只能爱我。

张至深之后又来看过几次张文宇,每次经过寻欢楼那雅致精巧的后院时,他总会想到第一次来此的情景,那时的张文宇是个能将“人面兽心”表现得淋漓尽致的青楼老板,那赵毅也是翩翩风流佳公子一个,时光流转,谁能料到今日今时却是这般模样。

赵毅出葬那日张至深去送了他最后一层,自然见到了张文宇,远远的,一眼就能认出,短短几日,他似乎又瘦了许多,苍白的脸比身上的孝服更白,他本没有资格为赵毅戴孝,但也没有人阻止,凤仙和那妙手回春安静地候在他身后。

他是坐轮椅来的。

张至深道:“你可好些了?”

张文宇道:“迟早的事。”

张至深一窒,不知是否会错了那话中意思,沉默着,再说不出什么,他一下下摸着怀中狐狸雪白的毛,便觉心中无比落寞,这世间繁华啊,竟是落幕得如此之快。

小白低低叫了几声,毛茸茸的尾巴轻轻地摇,蹭着他胸前的锦缎华服,将脸埋入了他怀中。

张至深道:“迟早,我也会有这一日,那时你会不会送我这一程?”

小白从怀中抬起头来,细长的眼深黑而明亮,即便是狐狸的模样,依然极是好看而妩媚的,眼神却是平静而清冷的。

它看了他一眼,再蹭了蹭衣物,将脸埋入怀中,慵懒地睡着。

张至深便拍了他一下,轻骂:“没良心的狐狸。”那望向远方的目光却是越发的坚定了。

之后张至深便越发的忙碌了,那东市角落的摊位又完全被老乞丐独占,无人知道年轻的算命公子在忙些什么。

那许院里的南箓美人依旧每日闲闲饮着茶,飘渺的紫淮香淡出几缕烟丝,薰得满室都是古旧的香,那双深沉绝美的双目却是越发地深邃,无人知道他在想着什么。

倒是又遇见了几次小黑,那面无表情的木头人有一双悲伤的眼,张至深依然无法从那双眼中看出什么,每次都只道:“小黑来了。”

小黑淡看他一眼,便说一声:“我走了。”

他和南箓之间在秘密进行着什么,从不让他知道,张至深摸着左胸口越发沉重的心,觉得时光竟也能过得这般沉重,许多事情,他等不了。

所以,某一日他对南箓说:“我要离开一些日子。”

南箓没问他要去哪里,要做什么,他抬起一双深黑而绝美的眼,只道:“一定要走?”

“一定要走。”

那双眼闪过一丝惊慌,低低问:“是我对你不够好?你讨厌我了?”

张至深奇怪那冷清的人竟然会有这般的神情,仿佛变了个人般,他只道:“没有,只是有些事不得不办,你一定要等我回来。”

“何时回来?”

“很快。”

南箓又恢复先前的冷清:“那我等你。”

张至深抱着他大大啃了一口,咬牙道:“南箓,老子真他娘的爱你!”

南箓莫名地看他:“深儿,你真他娘的善变!”

“过奖过奖,老子真走了,你一定等我回来!”张至深拍拍自己深沉的脸,豪气道。

南箓忽然低低道:“其实你可以不走的。”

张至深无比坚定:“我一定要走。”

第二日他便背着一个小包裹出门,南箓将他送上马车,温柔得跟个小媳妇似的,张至深又抱着他狠啃了一顿,道:“一定要等老子回来,不然你成了仙老子都要诅咒你成魔成妖!”

南箓道:“你去便是,我等你。”声音无比温柔。

他看着他离去,张至深回头,宛若仙子般的美人长身独立,白衣纤尘不染,黑亮的发顺着肩头散在身后,那张容颜美得有些哀伤,依然是倾城的绝色如仙。

殊不知这一别,便再无回头路;这一别,再见却是碎了的花好月圆。风云之变,不过如此。

梦终究还是梦,做梦的人最可笑。

御都,安王府。

许穆茶碗端了一半又放下,奇怪地打量张至深,眉头微皱:“你从哪里听说的?”

张至深道:“听说这种事,只要用心去打听,总会知道的。晚辈不才,只问前辈是否肯帮这个忙。”

许穆道:“你还去那里做什么?”

“与道长还有些未了事,想亲自与他了这桩事。”

“南箓可知道?”

“知道。”

许穆道:“你我相识也算有缘,看在南箓的份上我可以帮你,但逆时之术毕竟有违天理,你万万不可同别人提起半字,否则,就算是南华出面,我也照样杀了你。”

张至深立即起身长拜:“多谢前辈,张至深在此立誓,若向任何人透露一丝一毫关于逆时术的消息便不得好死。”

许穆拉长了声音道:“张公子,我早已不是月师,堪不破别人的命数,却也还能瞧出几分眉目,有些事,不能强求的便是强不来,凡事要讲个缘分。”

张至深笑道:“多谢前辈提醒,在下自有分寸。”

“今日你便在王府休息,明日可起程。”

“不需要做些什么?”

“不需要,一切事情都是我来做,你去之后,只一月可缩做五日,过了这一月,时光流逝依稀如往常,你要自己把握。”

“多谢前辈提醒。”

许穆便端庄地端了茶碗慢慢饮了起来,动作细腻优雅,典型的王妃贵人模样,她似乎想起什么,忽然问:“南箓可好?”

“他一直都很好。”

“仔细算来,今日已是正月十二,很快了。”

张至深忙问:“什么很快了?前辈都知道些什么?”

许穆望了他一眼,那一眼当真是意味深长:“你知道。”

张至深心里一咯噔,原来大家都知道,南箓也从未隐瞒过,他是要修仙的狐,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可自己还在痴心做着梦……

他点头:“知道。”

“你还爱他?”许穆问。

“是,我爱他。”

许穆忽然弯起嘴角笑了起来,满含深意地看着他,张至深等着她道破点什么,哪怕他心中万千谜团中的一小点,但她只是优雅地起身,眼中的笑意一直未退,那样的笑不是嘲讽也不是欣喜,而是又一个神秘的迷。

她道:“张公子好生歇息,明日启程。”

张至深道:“南箓到底是谁?”

许穆道:“他就是南箓,还能是谁。”

“可是……”

“没有可是。”许穆拉开门,外面的光照了进来,勾勒出一个优雅的剪影,她背对他说完这句话便消失在一团光雾中。

张至深再叹一口气,似乎认识南箓的人都知道他的秘密,除了自己。

可那妖精却要成仙了,那般纤尘不染的妙人儿便是一副仙子的姿容,当他真的说要成仙时,张至深真恨不得将那个“仙”字戳几个大洞,将它变成魔变成妖!

他无精打采地出了屋门,却见迎面走来一女子,着一袭珍珠色长裙,那质料远远便可知是只有富贵人家才可穿的雪凌丝烟罗锦,飘逸又不失贵气,裙身绣了蓝绿蝶恋花纹样,乌亮长发绾了一个仙云髻,几点珍珠点缀,缀出几丝贵气和优雅,纤腰楚柳,曼妙婀娜,不知哪家闺秀。

张至深眨了眨眼,那女子便到了他面前,轻启朱唇:“听说深哥哥来了,珞儿早已候了多时。”

张至深再眨眨眼,张了张嘴:“珞儿?”

安灵珞笑颜轻掩,依稀有几分宋凌心的大家之风:“深哥哥不认识了?”

张至深围着她转了一圈,上上下下打量,啧啧道:“小师妹,女大十八变,女大十八变啊!”

安灵珞矜持一笑:“深哥哥还是老样子。”

张至深嘿嘿一笑:“自然还是老样子,不过许穆前辈将你改造得也太成功了,简直成了大家闺秀!”

安灵珞道:“作为安王爷的独女,珞儿本就是大家闺秀。”

“对对对,本就是大家闺秀。”

“其实,改变我的不是姨娘。”她才说了一半,看见不远处的人,一张精致的脸立即生动起来,绕过张至深问那匆匆走来的丫环:“他来了么?”

那丫环满脸带笑:“来了来了,就在后面呢,看小姐急的。”

安灵珞悄悄红了脸,嗔道:“臭丫头。”

张至深彻底被这华丽大变身的安灵珞打败,顺着她目光看去,伴着一丛美人泪小红花的拱门处走来一蓝衣男子,远远看着只见风姿卓越,气度不凡,待走近了才见那人剑眉星目,俊逸洒脱,也不知哪家王孙公子。

张至深却是看得一愣,安灵珞推了推他,道:“深哥哥竟也看愣了。”

他这才回过神来,让自己笑得自然些:“确实看愣了,我见过不少俊俏公子,却从未见过像这位公子般不凡的气质。”

那人笑道:“过奖。”

安灵珞脸上红晕还未完全褪去,娇着声音道:“这是我的未婚夫,慕容瑾。”

张至深心里又是一咯噔,心想完了完了,这可如何是好,嘴上却道:“难怪珞儿果断地抛弃了深哥哥,原是有了这般英俊不凡的未婚夫。”慕容是皇家才有的姓氏,张至深虽对皇城不熟,也知道这慕容瑾必定身份不凡。

慕容瑾拱手笑道:“早先听珞儿提起过几次张师兄,久仰。”

“幸会幸会。”

张至深打着哈哈,那搁在喉咙的话每次都在看见安灵珞望着慕容瑾的眼神时又吞了下去,那是真正的少女含春的眼,一颦一笑,每一个眼波的流动都散发出她毫不掩饰的爱意,而那个男人,却掩饰得很好。

张至深在离开安王府时终是对安灵珞道:“珞儿,你不能跟慕容瑾在一起,他会毁了你的。”

安灵珞的笑容一僵,随后又笑道:“深哥哥说什么呢,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有何不对?”

“但他会毁了你。”

安灵珞摇头:“不会的,我知道。”

“珞儿……”

“深哥哥一路保重,回来时记得来喝一杯珞儿的喜酒。”安灵珞安静笑着,变得精致的面容,有了几丝成熟女子的神态,却是全然的高兴,那双眼依然明亮而通透。

张至深还想再说,许穆颇带了点威严的声音传来:“张公子上路吧,时间不等人。”

他终是没将话说完,还有自己的事要做,这一去,偷了时光,也不知回来时还能否讨得这一杯喜酒,送上一声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