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节(1/1)

虽然有些细节墨北并不清楚,但张晓光的诚意他还是能体会到几分。本来墨北没想要现在就出自己的书——他更希望出版的第一部作品是长篇小说,但是在张晓光的殷殷劝说下,墨北还是动心了。

但在这过程中,有一件事却让墨北和出版方有了巨大的分歧,那就是这本书的装帧设计。出版商提供的设计按照当时国内书籍的水平来看都只能算是庸俗:一个倒在红玫瑰花瓣上的白裙少女,搭配着刻板冷硬的宋体字,缺乏细节更缺乏美感。在墨北看来这种封面的书只配在地摊文学上出现。

墨北在给张晓光的信中详细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甚至还配上了手绘的样稿,老实说这的确让张晓光眼睛一亮。但是,出版商却认为这样做会增加成本,对墨北的设计和要求进行了否定,不过他们也另外找了人重新设计了封面,从直白流俗进化到了沉重写意,以此作为对作者的妥协和尊重。

可这在墨北看来却完全不够,他觉得如果出版方重新拿出的设计优于自己的设计,那自然无话可说,但现在这明明是有了极品官燕却还要煮银耳吃,这实在是让他无法接受。

于是以张晓光为中间人,墨北和出版方展开了拉锯战。

因为墨北是出不出版都不要紧的心理,而出版方又一向财大气粗,只有作者求他们的,没有他们求作者的,自然也不想在一个小小的推理小说作家这里开了先例。所以两边都是坚持己见,越是较劲就越是谁都不肯退让一步,这让张晓光夹在中间苦不堪言。

张晓光觉得,这一定是老天爷因为自己之前对北纬的贸然造访而做出的惩罚……

因为只能书信联系,所以拉锯战真的是拉锯战,来来回回一拖就拖到了1990年的春天。

“你真的要这么做?”卫屿轩把大王和闹闹颈圈上的绳子收起来,让它们俩在草地上自由狂奔,随口问道。

墨北随手丢出一只塑料飞盘,引得大王和闹闹一起去抢,说:“再拖下去也没什么好处,不然等出版商真就不要脸地出了盗版,受损失的还是我。咱们国家的出版行业还是太不规范了。幸好你现在也做这行,认识的人也多了,还能帮帮我,不然我才是要两眼一抹黑地受人欺负呢。”

卫屿轩说:“这次张晓光想必也是挺郁闷的吧?”

墨北笑笑,幸好张晓光在觉察到出版商的意图后就赶紧打电话通知了卫屿轩,说起来还得谢谢他。好在出版商那边还不知道墨北的计划,墨北还能假装准备妥协,再拖段时间,让卫屿轩这边加紧出版流程,把可能的损失降低。

大王把塑料飞盘叼回来,递到……卫屿轩手上。墨北讪讪地收回手,纳闷地说:“难道是嫌我力气小,扔得不够高?”

大王:“汪汪!”

卫屿轩噗哧一声笑了,手腕一抖,飞盘沿着一条弧线远远地飞了出去,大王和闹闹立刻嗷嗷叫着飞奔出去。

墨北说:“你先陪它俩玩,我去买水。你还需要别的吗?”

卫屿轩说:“我要可乐。”

墨北点头应下,穿过草地、绕过小树林,往小卖店的方向走去。

卫屿轩和大王、闹闹玩着抛接飞盘的游戏,又跑又跳的,很快就闹腾得一身是汗口干舌燥,卫屿轩这才觉得墨北去的有点太久了,有些诧异地把大王和闹闹都叫回身边,去接墨北。可是他把公园里几处售卖点都找了个遍,又连厕所都查了一遍,居然都没有发现墨北的身影!

墨北可不是不懂事的小孩,不会连招呼都不打一个就自己跑了的。卫屿轩先给龚小柏打了电话,又追问公园的工作人员有没有看到过墨北,等龚小柏带人赶到的时候,卫屿轩已经急得要报警了。

之前卫屿轩询问的时候,那些工作人员还一问一不知地摇头,待看到龚小柏和他身后明显不是什么好东西的跟班们的时候,这些工作人员就立刻变得格外热心起来。可是他们提供的线索纷杂混乱,这个说看见过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去湖边了,那个说看见过一个也是穿浅灰色外套的小男孩从东门走了,还有的说看到一男一女领着个小男孩去玩碰碰车了……

那么,现在的墨北究竟在哪里呢?

身下是摇晃的车厢,鼻端嗅到的是盖过了汽油味的腐臭味道,手脚都被捆着,嘴也被胶纸封得严严实实,墨北活了两辈子还是第一次见识到运送垃圾的车厢里是什么样子……

墨北以一个别扭的姿势歪着脑袋,努力让脸和一只烂柿子的距离尽量远个几公分。车身震动了一下,烂柿子义无反顾地糊在了墨北的鼻子上。

“……”墨北闭上眼睛,假装这一切都不存在,不存在,不存在……玛丽隔壁的柴狗子我操你大爷!呼,世界如此美好,我却如此暴躁,这样不好,不好……柴狗子你个活着浪费空气的王八蛋!……如果怒气值可以具现化,驾驶室里的柴狗子一定已经被炸成了渣!

被绑架这种事,墨北不是没想过,可是想像跟现实总是有一定差距的。想像中是被人用沾了乙醚的手帕捂住口鼻,然后身娇体软被推倒;现实中是被粗糙大手按住嘴巴一声也发不出来,然后像被捏住后颈皮的小猫崽子似的让人三两下就给捆成了一团。想像中是一辆黑色奔驰刷地一下停在身边,车门一开,跳下几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把人掳上车,全过程不超过五秒钟,让路人连反应都来不及;可现实中是绣迹斑斑的垃圾车,身上沾着可迹污渍的男人单手将他丢进车厢,随后砸下来的是瓜皮果核卫生纸,他连屏住呼吸都来不及好吗!

再说了,想像是什么?那就是在脑子里活动的玩意儿!如果要把想像具现化,那为毛不是让他转眼变成二十岁,为毛不是让他长出金刚狼的爪子!为毛是要被绑架,还是被扔进垃圾车里这么不科学没美感熏死人的绑架!

一个刹车,又一团不知道擦过什么东西的废报纸砸在了墨北脸上,墨北这会儿只能庆幸嘴上还糊着胶纸避免了他与废报纸来个热吻。尼玛!这种想要含泪感谢上天的冲动绝对是斯德哥尔摩症候群的征兆啊!

垃圾车静止了一会儿,车斗被人打开,刺目的光线照射进来,墨北含着生理性泪水看向冲他狰狞而笑的柴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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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缕阳光照在墨北的脸上,他抖动着睫毛醒了过来,有片刻的恍惚,分不清自己方才是昏迷还是昏睡过去了,只记得失去意识的时候还是深夜。他本能地想动弹一下麻木僵硬的身体,却发现自己还是一动都不能动,从昨天被绑架到现在,柴狗子竟然都没有给他松开过束缚,手脚还是向后弯折着绑在一起,嘴上的胶布也没有被撕开过。身下的地板冰冷,但墨北觉得自己的鼻息都已经灼烫,显然是因为被扔在地上一整夜而发烧了。

墨北吃力地扭动了一下脖子,视线渐渐聚焦,看到对面的行军床上躺着一个人。墨北努力哼哼了几声,那个人坐了起来,摩挲了一把脸,冲着墨北不阴不阳地笑了两声。

墨北心里一沉,竟然是老山羊。

也不知道老山羊在那次血案中究竟保没保住命根子,反正看起来不仅苍老了许多,须发似乎也稀少了,唯有一双鼠眼还冒着精光。

老山羊慢吞吞地穿好鞋,先走到外屋去了,墨北听到洗漱的水声,过了一会儿,老山羊才又回来,用脚踢了踢墨北。被踢到的地方先是发木,接着伴随钝痛而来的是针扎一样的疼,这是僵住的血脉被唤醒的缘故。

看到墨北拧起了眉,老山羊笑了:“疼吗?”他愉快地又踢了几脚。

墨北努力用眼神和表情来表达自己的意愿,不吃不喝他都能忍,可是人有三急……

老山羊很快就明白了墨北想干什么,他迟疑了一下,捻着下巴上的胡子,露出一个恶毒的笑容,伸出一只脚踩住墨北的小腹。

墨北愣了一下,随着老山羊那只脚越来越重的碾压,他明白过来,老山羊这是想看他出丑。

老山羊一边踩一边狞笑,五官越来越是扭曲,那双老鼠眼里透着快意和渴望。墨北的脸都憋红了,额头冒出汗水,可是生理上的状况有时候单凭意志力是无法控制的。老山羊直到看见一片水渍洇湿了墨北的裤裆,这才松开脚,大笑起来。

墨北气得晕了过去。

不知道昏迷了多久,墨北醒过来的时候听到两个人正在交谈,同时感觉到裤子里一片湿冷。

交谈的人是老山羊和柴狗子。

柴狗子:“别他妈钱还没到手先把人给弄死了。”

老山羊:“我心里有数。话又说回来,姓龚的真能为着个外甥掏五十万?还不是他亲外甥,隔着一层呢。五十万可不是个小数目,他舍得?”

柴狗子:“他要是拿钱,咱们就赚了,说出去龚小柏被威胁着掏了钱,他在道上也丢面儿。这五十万他要拿得出来,可也得伤筋动骨。他要是不拿,他媳妇家里就得乱,到时候他媳妇还能不能跟他过日子可就两说了。还有,他连自个亲戚都不救,那以后跟着他的兄弟出了事,还能指望他帮忙吗?这么一来,跟着他的人也得寒了心。”

老山羊:“嗯,不管龚小柏拿不拿这笔钱,都不好过。柴狗子,你还挺有脑筋的啊。”

柴狗子嘿嘿一笑,没接话。

老山羊又跟他说道了一会儿,一侧头,被睁着眼睛的墨北给吓了一跳:“呵,什么时候醒的。”

柴狗子过来捏着鼻子看看墨北,说:“发烧了。别绑着了,给他弄点吃的,这几天他还不能死。”

老山羊过来解开绳子,又在墨北身上踢了几脚,催促道:“别赖着了,起来起来。”

墨北默默忍耐着周身的刺痛,半天才勉强爬了起来,被老山羊拎去灌了一碗方便面,然后就又给捆了起来,不过这次手脚都放在前面。这次倒是没有封住他的嘴。

墙边的地板上,墨北忍受着寒冷和自己身上传来的气味,垂眸静坐。

老山羊行事恶毒阴损,若是单纯地挨饿挨打,墨北其实并没有多害怕,最多一死而已。可是逼迫他失禁,事后还不能清洗,这就是在精神上心理上的侮辱,让人产生无法自控的羞耻感。如果墨北真的只是个小孩,情况或许还好些,可要命的是他芯子里却是个成年人,因而这种羞辱对他的影响也就格外严重。

“放弃无用的自尊心才能得到更大的快乐。……你要做的,你能做的,只有服从。……觉得难堪?觉得羞耻?不,你应该把这些感觉都放弃掉,你的所有感觉都交给我。……我允许你从这些卑贱的行为中得到快乐。……以后你只能为一件事感到羞耻,那就是没有完成我的命令。……做我的仆人,把你的全部都交给我,是真正的全部,从身体到意志,从生命到感情,毫无保留地交给我。你再也无需为任何事情烦恼,因为你的主人,我,会替你处理好一切。你的主人,我,会保护你。你的主人,我,会给你安全感,会给你世间最大的快乐。……”

墨北全身都在轻颤,那个熟悉的声音催眠一样不断在耳边回响,他几乎要分不清这是幻觉还是现实。

柴狗子和老山羊发现了他的异样,但都以为他是因为发烧引起的颤抖,谁都没放在心上。这会儿俩人也没什么可说的了,一个躺床上睡觉,一个坐椅子上看电视。

此时龚小柏家里愁云密布,昨天天黑之前龚小柏还没能找到墨北,便当机立断报了警,同时把事情告诉给了家人——只瞒着姥姥和墨洁两个人。墨向阳和孙丽华连夜赶到云边,因为不敢让姥姥知道,就都住进了龚家,一家人都是整晚未眠。

家里人固然是为墨北的失踪而焦虑,卫屿轩更是难过自责得几乎无法自处,毕竟墨北是跟他一起出去玩的时候不见的,要追究的话他也无法推卸责任。

孙丽华已经急得哭了好几场,不得不拿冰块敷上肿胀的双眼,当面虽然还能忍住不埋怨卫屿轩,但已经脸色很难看了。卫屿轩也不敢说什么,只能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另外他也舍不得离开龚家,希望能第一时间知道墨北的消息。

当一封绑架信被裹着石子砸在龚家的玻璃上时,众人都有种“终于来了”的感觉。

墨向阳说:“丽华,咱家有多少存款?”

孙丽华心算了一下,说:“活期的有五万六,死期的还有两万。我去跟老祁借,也能借个两三万。”

孙丽萍忙说:“姐,不用跟外人借,我跟小柏这里有。小柏,你快算算,咱俩现在能动的钱够不够?”

孙丽华抓着孙丽萍的手,眼泪又涌了出来,“丽萍,姐给你打欠条。”

孙丽萍连说不用,墨向阳说:“亲兄弟也得明算帐,钱的事不能马虎,你跟小柏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卫屿轩低声说:“墨哥,我能拿十五万出来。小北是在我手上丢的,这钱我得掏。”

墨向阳刚要说什么,龚小柏沉声说:“这五十万我拿。人是冲着我来的。”

众人都是一怔,孙丽萍吃惊地问:“这怎么说的?”

龚小柏把信往桌上一拍:“你们看,信上抬头就写我的名字,根本没提大姐跟姐夫。喏,这里还写着‘要是不给钱,你就再也看不见你外甥了’。可能是我哪个仇家干的。”

刚才众人看信的时候只顾着留意赎金数额了,根本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龚小柏说:“小北是被我连累了。”

孙丽华不知如何反应,愣愣地看着龚小柏,突然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尖叫,一把揪住了龚小柏的衣领,叫道:“你的仇家?你的仇家都是亡命徒啊!我的小北……我的小北……”她仿佛看到了儿子被杀害抛尸的情景,恐惧得浑身发抖,“你赔我小北的命!”她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众人又是一阵手忙脚乱,墨向阳把妻子抱到沙发上躺着,说:“让她睡一会儿吧,醒着更难受。”

孙丽萍内疚地看着姐姐,绞着两手不知如何是好。

才只一晚上,墨向阳的两只眼睛就已经熬得凹陷下去了,他抬手捏了捏眉心,说:“丽萍,你别多想,这事是意外,也不能怪小柏。你姐现在是急火攻心,说话失了分寸,等她醒了会想明白的。”

孙丽萍哇的一声就哭了。龚小柏抱着爱人无言地安慰,孙丽萍在他胸口用力捶了几下,还是忍不住伏在他怀里哭泣。

孙五岳开门进来,见状微愣:“咋的了?小北有信儿了?”

夏多从孙五岳身后跑出来,神情焦急:“北北怎么样了?”

龚小柏指着夏多问孙五岳:“怎么回事?”

孙五岳沮丧地说:“我回家看咱妈,正好夏多去找小北玩,咱妈就问小北哪儿去了,我就照你们编的话说小北回东滨了。咱妈就信了。可,可这小混蛋不信……”于是,背着姥姥,他没多大会儿功夫就被夏多给套出了话。

在孙五岳说话这会儿功夫,夏多已经眼尖地发现了那封信,一目十行地看完,刷地一抬头,瞪着龚小柏:“最近被你得罪最狠的是谁?”

龚小柏在心里叹了口气,夏多这小子实在是够敏锐,可惜就是年纪还小。他摇摇头:“夏多,这事有警察管,你别瞎掺和,回家去。等北北回来再去找你玩。”

墨向阳也劝:“夏多,你先回家吧,现在叔叔这里太忙,照顾不到你。”

夏多想了想,居然没有争辩,说:“叔叔,你放心,北北一定会没事的。”说完又死盯着看了龚小柏一眼,扭头走了。

“你要无条件地信任我,全身心地依赖我,是的,从身体到意志,你全部都属于我。我能让你再也不会感到空虚,因为你以后不需要思考,你只需要服从,我是你的主宰。我可以随意让你感到疼痛,只要我想。我也可以给予你快乐,只要我想。我能终结你的生命,只要我想。”

那声音还在墨北耳边反复地回响,语调沉稳,充满不容置疑的可信力。

墨北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不由自主地瘫软下去,就像是真的抽走了力量,把身体交付给了那个人。他觉得自己的心也在动摇着,就这么放弃自我,将那个人的意志做为自己的意志,以那个人的命令做为自己的方向,从此一切都由那个人替自己承担,自己再也不用对抗世俗的排斥,只要将那个人当成自己的主宰,以他的快乐为最大的幸福,得到一个单纯的圆满的世界……

不对,这不对,不是这样,不应该是这样……

墨北翕动着嘴唇,可是从嘴唇到舌头,从下巴到喉咙,好像都是木着的,他发不出声音,别说是一句话,就是一个完整的字都吐不出来。

老山羊出去买饭,柴狗子靠在床上看着电视,他觉得墨北有点太安静了,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哎!你嘴里念叨啥呢?”柴狗子问,“叫爸还是叫妈呢?告诉你,都不管用。你还是多念叨几声你小姨父吧,看他舍不舍得掏钱赎你。反正他要是给钱呢,我就让你死得痛快点儿,留个全尸。他要是舍不得钱呢,我就把你胳臂腿儿都卸下来,脑袋也切下来,放他家门口留个纪念。”

墨北好像没听到他恐吓的话,依旧在与自己的幻听做着斗争,他终于积攒起力量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了,字正腔圆,铿锵有力:“罗驿我操你大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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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北以为自己喊得很大声,可听在柴狗子耳中仍是含糊不清,不过他看见随着这一声嘟哝,墨北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而后慢慢抬起头来,脸色惨白,额头一层虚汗,样子十分虚弱可怜。

柴狗子咒骂了一句,过去摸摸墨北的额头:“妈的,都能捂熟鸡蛋了。”

墨北轻声说:“反正我也活不成了,死之前能让我好过一点吗?”